四非

鞋底一粒沙

文 / 方沛楠

我的鞋底进了一粒沙。除了我自己,谁也不明白。沙子搁在鞋底板难免作痛,我且不顾它,只继续走。碧色的天上有朵翘尾巴的云,云下面有个肥乳圆臀的女人在晾被子,被子啪啪落下水来,有一滴落到给火叼了块皮的丑猫头上,那丑猫正在一棵长得像香樟树其实不是香樟树的树下打盹呢,蓦地给隔壁花店传出的日文歌曲惊了两惊。花店名叫“紫罗兰”,店里有一名喜欢穿白裙子浇花的姑娘。

她在门前剪花的枝。我带着笑走去。她看见了我。

——下午好先生。日子很不错,您可得愉快。

——下午好。我会愉快的,你也一样。

我没说我的鞋底进了粒沙子,是不很愉快的。她那样的美丽,白裙子,小花辫,带点笑,像朵栀子花静静地开,叫人不忍添她的烦恼。我总要同妻提起她——小姑娘,楼下开花店的,有个男朋友在大城市里打拼。年轻漂亮笑起来给人感觉很舒服,邻里的大妈大爷们都宠她作亲闺女。妻大多时候是不睬我的,她有带孩子做家务写文案许多的事情。只是傍晚六点的时候,她同我下楼散步,偶尔路过“紫罗兰”,她总将脚步放慢些。花店的姑娘或者正扫些紫色的花瓣,或者搬了条竹凳在巷口做刺绣,瞧见我们,她是总要将手里的扫把或碗筷搁下的。

——晚好先生太太。日子很不错,你们可得愉快。对了太太,有束洋桔梗我给您备下了,我料您会喜欢的,您看看罢?

我知道妻也是喜欢这女孩的。女孩留的花,洋桔梗满天星鹅绒,妻总乐意看看,也是乐意买下的——花种的不错的,多好一闺女,可惜了——她总这样说。第一次听她这么说的时候,我问她。

——什么可惜?

——你不知道么?她的男伴去了三年都没回来。她个姑娘家开个花店勉强守到现在,家里人气她不过,联系是早断的了。可别见她是终日笑的,年纪轻轻孤身在外,吃了多少苦我们见不着。瞧那脸色惨得哟,真叫人心忧!

鞋底的沙一直搁着,我不理,也没同人说。我每天的下午一如既往,天,云,晾被子的女人,丑猫,怪树,花店,白裙子,女孩——日子很不错,您可得愉快——我会愉快的,你也一样。直到有一天,“紫罗兰”没有开门。后来它都没有再开。我忍不住叩响邻居家的绿漆门的那天,我注意到楼道里有一面很窄的窗可以看见外面报纸灰的天。后来那面天又在我家的落地窗里出现,我升起多大的火,都不能将它烤明亮些。

——什么?你说楼下花店那闺女哇?医院里头呐!什么病?说是抑郁症过度精神出问题了。哎哟可惨哟——

炉火剥落剥落地烧,我记起在一个很湿的夜,一条很脏的街,我遇见一个女人。当时我并无法忆起这个女人曾穿着白裙子在一家名叫“紫罗兰”的花店里浇过花。我只知道她朝我走来,她的身上有酒味。

——先生,能听我说说话么?只要一小会儿。

——你喝了酒?什么事情这么难过。

——先生,您别说话,听我说就好。18岁有一天早上,我躲进厕所偷偷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,我说妈妈,我可能有轻微抑郁。发完后我就忍不住哭了。我找不到别人了,只剩下我的母亲。您被我吓到了罢?先生,您和您的太太真好,我真羡慕,真的……

——先生,您知道么?有时候我宁愿他不回来, 他不回来,我还能骗自己。他一旦回来,便什么都完了!我不愿意知道真相,我宁可苦苦地等下去活下去……

五月的一个雨夜,我从妻的口中得知她病死了——她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,她男伴赶回去看她了。这口气吊了三年,见了那男人一面后便松下了。 听罢她的死讯,我霎时便要瘫下,只好急忙夺门而出。一路上,苦瓜味的天,骨灰色的地,醉的草醉的树。我看见小孩在窗帘后拼他摔坏的玩具,火锅店老板娘在偷偷抹眼泪,报纸摊的大爷在看他亡妻的照片,一阵风过来,苦的呛的辣的涩的都糊在一片天和一片地中间,我只听见那个花店女孩的声音。

——高中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梦,我梦见我的裤子穿反了,周围的同学都在笑话我。我好开心。可梦醒后我知道,就算我不穿裤子,也不会有人愿意笑我的。

妻一直紧跟在我身后。我蓦然惊觉,她已是一个三十六的女人了。我伸手去抚她——日子很不错,你可得愉快。

她的眼眶立时红了。

我的鞋底进了一粒沙,除了我自己,谁也不明白。我且不顾它,只继续走。

*注:此文为【授权转载】,作者为方沛楠,非本人。该文章刊登于我校校报上。由于博主十分喜欢,在征得作者同意的情况下,发布此文,望与大家分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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