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郭先生

复读一年,然后回来。

举世与你

天很冷。南方的冬天就能这样,偏偏不下雪,却让风扎进肌肤般又冻又痛。天黑得很早。云层又浓又重,像天空被打翻了墨水瓶。呼呼风声中,忽然刺进一声铃响。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五成群熙熙攘攘地涌出校门口。

校门外,一衣着脏破的妇人弯极了腰,用长长的铁钳挑起草丛里一只塑料瓶,将其放入身旁的大麻袋中。风肆意地拂弄着她灰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,也吹动她单薄的裤子。大风之中,可见瘦骨嶙峋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云层似乎又压下不少。校门口的学生渐渐稀落了。吵闹的世界重归于安静与萧条。一个学生把头低得从正面几乎只能看到他的脖子。他缓慢地走着。到了校门口,他踌躇了一会儿,又咬咬牙快步走了出来。见人少了,他松了一口气,这才赶紧左顾右盼。那妇人就在马路对面有点远的地方,可是刚好看得见。她是他妈。

他大步走过去。过马路的时候还用余光扫了一眼校门口,发现没有认识的人,于是又赶紧走快了几步。那妇人也远远看见他了,但她仍一心一意地挑捡着塑料瓶。她身旁的麻袋已经是鼓鼓囊囊的了。

他终于走到她面前了,他喊了一声:妈。风太大,他声音有点小,薄弱的单音节词飘落在风中,未及她耳畔便已消亡。但她仍然感觉到他来了,她抬起头,对他僵硬地笑了一下:走吧。

嗯。

少年仍低垂着头。妇人走在他前面。他盯着母亲的脚后跟,那上面套着一双帆布鞋,脏脏的,破破的,旧旧的。可它竟是属于她的。心里有黑水渐渐蔓延,扩散,堵住喉咙,涌上眼眶。他攥紧拳头,专心在意起地面来。

一路静默无言。

她是个不擅长表达爱意与温柔的人。这阵子在街头听了不少关于小孩被人贩抓了去,不是被拐走,而是被开膛破肚,取走身上的大小器官卖掉的这类传闻。她疯狂想到了她的孩子,唯一的孩子。天色暗得早,街边人少,回家路长。她终究会怕。她第一次在学校门口等他的时候,他与他的同学都看见她了。于是那一天,她无比懂事与乖巧的孩子,晚上拒绝进食。她无奈,可也只是站在床边数落了他数声,便不再理会他。她走后,床单上面被他的脸所深埋的地方,湿了一片。

他始终知道,他不该任性,不该无理取闹,不该向本就一无所有的母亲撒娇,怄气。可是他并非完全生母亲的气,他也生自己的气。在众人面前,承认那就是自己的母亲,很难吗?被嘲笑,很可怕吗?就是如此在意世人的眼光吗?那可是至亲的人!他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却还是被关在名为自尊的牢笼里,鲜血淋漓。

因此,第二天开始,他便要拖沓一会儿再走出校门。风很大,想到母亲竟执着地守在这风中,他就懊恼不已,心疼不止。自责缠绕着他,勒紧他的脖子。与此同时,他还想到,她也是在惩罚他!她令他难过,她故意的!他把尖锐的刺扎向最亲的人,理智又再次把那刺扎回自己身上来。他心里有一大片的恨,分了一点点给母亲,剩下的尽数往自己身上泼。

天色更暗了,风森森地带走肌肤表面的温度。街上只有寥落数人。他快走几步,接过母亲手边的大麻袋。他侧过脸,看见一缕一缕灰白的发丝随风飘摇——她苍老得太快了!他很害怕,他的母亲,已如枯木般垂垂老矣,而他,还未长大。

离家尚有很长一段路,路灯还未亮起,身后有遥远的人家亮起了灯火。他与母亲两个人在风中,朝朦胧的前方而行。他们的家,融于这浓烈的暮色中,看不清在何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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